在两扇大门推开的一瞬间,我试着努力地想让自己激动一下,然而像儿时用瓦片在池塘打水漂,原本以为会激起一串漂亮的水花,结果或许是因为这瓦片太沉,入水仅涣散地泛出几圈涟漪,随即归入平静。望着空荡荡的大厅,我这才知道自己从小对它存储起来的所有情感,不知何时己彻底被清空,唯余下一些灰白的记忆,就像这大厅里搬走所有家具以后尚留在地上还没有扫除的痕迹一般。
父亲自去每个房间里收寻一些旧物,我却在这个极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在一种恍若时空交错的变幻中寻找一些残存而破碎的记忆。 大厅北面那面墙的正中仍挂着祖母那一幅红框玻璃碳墨画像,这画像在这儿挂了几十年,碳墨的线条和墨迹一点也未被流失的岁月浸染,祖母永远是那一幅清癯消瘦的面容。
其实很早的时候这墙上粘贴的是"马恩列斯毛周朱”一溜革命领袖的标准相,我那时极小,对领袖们缺乏敬意。因为家里常年吃糊糊(我们叫“烤抠儿"),我就常常对着马.恩那一蓬看不见嘴的硕大胡子发愣:他们吃饭时咋子办哦?难道就不怕弄一胡子的kaoker儿吗?终于有一日我不堪这"求知欲"的压迫,试着问大人们,谁知他们大都也有我同样的困惑!后来长大了稍有些“知识",才知道马克思他们并不吃“ kaoker儿",但也许并非一点都不吃吧,不然他们为什以一定要弄个"共产主义”出来呢?
(图片来自网络)
当然更早的时候,这里没有我祖母的碳墨画,也没有这些革命领袖们的标准相,作为谢家祠堂,这里应该陈列着谢氏家族列祖列宗们的牌位,我能想像当年谢氏宗族的子孙们在某个特定的日子汇集于此鸣钟击磬、焚香祭祖时的庄严肃穆的场景。 但我对这里的记忆却更多是热闹和喧嚣的。我儿时与小伙伴们在这个宽大的空间里捉迷藏,随便躲在哪个家具的背后,或者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箩筐里,就够别人翻找半天。大厅足有七八十平米,相当于一个小型礼堂。有一段时间村里小学教室维修,这里还临时用来当过一个班的教室。想想那期间上下课的钟声,子弟们的读书声里间杂了些农村鸡鸣犬吠的家庭原音,这一画卷还真有一些时光悠长的韵味。
改革开放前的生产队也经常在这里开社员大会。男男女女几十号人挤在这里,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横七叉八,不成体统。女人们有的纳鞋底,有的打毛线,有的哄孩子;男人们有的抽烟,有的打瞌睡,有的一边用一只手搓另外一只手臂或脚弯里的泥垢,一边不时抬头斜眼瞅一下正在讲话的生产队长。队长戴个老花镜坐在桌边,有时要先读一点报纸或文件。副队长骑坐门槛倚在门框边,闭着眼,嘴里含一根很长的烟管,嘴角边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烟斗里的叶子烟冒着青烟。有一次队长正拖声懒气地念报,忽然冒出"千里迢迢“这个词,他读"千里……召召…"。坐在门槛上的副队长睁开眼,拿开嘴里的“烟枪",嘴角边那一线口水一下收回到嘴里,他指正道:“那个叫千里遥遥,不叫千里召召。” 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我那时读初中,刚好学了这个词语,却半点没有要纠正他俩的意思。大家在这儿开会,经常会上演“武斗”的戏码,难得有一回"文斗"的场面,“召召”就“召召",“遥遥”就“遥遥”吧。学完了报纸、文件,才说到最为重要的时下的农活,最近的工分和这一年粮食分发之类的大事,说着说着突然就引来一片争吵之声,激烈的时候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板凳,有时几乎要拳脚相向。开会最后的结果往往不欢而散,各自骂骂咧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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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我家是村里第一个买电视机的,一台十多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高高地放在大厅正前方的大衣柜的顶端,取代当年谢氏家族祖宗的牌位和革命领袖的风采,而受更多人的"祭拜”。从此,我家的大厅成了近乡四邻大人小伙们白天的向往和晚上的聚集之地。每天傍晚,就有一批小孩,间或也会有些成人早早来到大厅占好座位,等看电视。我们吃了晚饭去开电视的时候,大厅基本上已经坐满人了。当然,乡邻门来看电视并非免费。每天一大清早我们都要在村口青石板路边的大树上吊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很工整地写着今晚的电视节目、时间和票价。刚开始时票价是2分,后来5分,最后涨到一角。父亲每晚结帐,大概一年多时间,他高兴地说电视机的成本收回来了。因为很多时候我负责“检票”,如果不是我偶尔会将收到的现钱偷偷地放入私囊,收回成本的时间可能会提前一点。看电视的时候自然是喧哗嘈杂,那时大家的欣赏水平,审美观、是非观高度一致。看到精彩处大家惊叫喝采; 看到剧中的“坏蛋”可恶之极,有女人愤愤地骂将起来,骂着骂着就骂到自家的男人头上。当然那男人一定不在现场,否则非打将起来不可。有人便在旁边起哄说:"骂得好!" 女人就又骂他:“关你屁事!" 大家一阵轰笑 。那时看电视用来坐的除了家里吃饭的那种长条高板凳外,还有些大大小小的的独凳,不够坐的时候就把家里的箩筐背兜之类的东西翻转扑倒在地上,或直接就用几块砖头叠在一起当座位。这样做的后果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打扫“战场"时,满地狼藉,那才叫个"脏"、"乱"、"差"。让人最气恼的是,偶尔会在一些角落发现一、二堆小孩的遗矢,想是电视剧太精彩的缘故,大人小孩们都舍不得离开半步,情急之下,便现场“办恭"了。那时侯看的《霍元甲》、《陈真》、《射雕英雄传》这些港拍的电视连续剧,不仅奠基了我们少年时代的大侠梦,也成为我们这一代人影视文艺熏陶史上再也无法超越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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