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丝活气。”这是当年鲁迅回故乡时的情景。
我回故乡却是在过年后的几天,虽然天气仍有些阴晦,但空气中弥散的一股硭硝混合着硫磺的刺鼻的气味,分明提醒你人们还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车到小镇,我还沒来得及抬头看天,街道两旁新建的高高低低的楼房就让我有些找不着北。我这才明白自己确实好久不曾回来过了。
从小镇到老家还须走上十来分钟的小路,先前的路口处现在已建成一个很大的工商农贸市场。时近中午,加之又是春节期间,市场显得空旷而冷清,除了几个百无聊奈的商贩,我看见一家商户门前的大铁锅里,一锅黑稠稠的东西,锅边上挂着几只拔光毛的油光光的鸭子。刚看上两眼,忽听它们一起吼道:“看什么看?总有一天,你也会这样!”我仓惶逃去,急煞煞半天,终于找到了通向小路的新的路口。
这条小路我太熟悉了。它从小镇的街尾一直连通到祠堂老屋,路径近似“ひ”字符,就像一条用来跳绳的长长的绳子。这绳子一头捏在小镇的手里,一头捏在老屋的手里,儿时从老屋到街头,又从街头回到老屋,在这条小路上,在这条绳子里来来回回的跳宕,和着四邻的小伙伴们,和着路上的小石子,小草,小花们,和着路边的蝴蝶与天边的云彩们,一起跳宕。
(图片来自网络)
现在自己再也不能跳了,路也不是原来那条用光滑的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而是“进化”成一条两车道的平整的水泥路。路两旁的一切就更不是记忆中的了。以前那几处错落相连的院落,少则七、八户人家,多则十几户人家聚居在一起,土墙青瓦,茂林修竹,中午和傍晩时分炊烟袅袅,走在这条路上,眼前便是一幅幅悠然而清远的水墨画。想象中陶渊明笔下"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也不过就是这番情境吧!而今这几处院落都不见了,代之以东一幢,西一幢的楼房,都独门独户,三面裸着红色的砖墙,房子正面贴白色磁块,房顶上盖黄色“琉璃” ,乍一看上去,就像一个淳厚的山村野老穿西装,打领带,足踏草鞋,让人觉得怪怪的,全然没有了昔日“人家”温暖的格调。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住在同一个院落里,甚至同一个屋檐下,相互照看,一呼众应,虽然其间不免发生龃龉,但其情也切切,其乐也融融。现在社会发展,物质充裕,口袋里有钱了,人们却画地为牢,各立各的门户,修房造屋即使在同一块地上也会朝着不同的方向。这样“发展”下去,生活在广阔天地里的乡里乡亲,是不是也会像都市水泥丛林里的人们,即使“门当户对”, 也老死不相往来呢?
令人悲哀的是,这些年农村所谓的发展,不过就是青壮劳力长年累月到外地打工,然后把辛苦挣来的血汗钱都用来贴在新修的楼房里,楼房立起来了,墙上灰土未干,又“出东门,不顾归”, 把老人荒在家里,把孩子荒在家里,把田地也荒在了家里。以我在农村生活过十多年的经验,约略记得这春节前后应该是地里麦苗勃发的时节,但是这条小路我走过一大半,却没能看到一块麦田,沒有望见一畦麦苗的绿色。两旁的地里稀稀拉拉地栽种着卷心菜一类的蔬菜,灰头土脸,好像打过霜一样。水田里上一年收割稻谷后留下的稻茎,东倒西歪,腐烂黝黑。除此以外,田边土坎,坡上坡下,长满蓬草,却在冬天未远之前尽行褪去青绿,枯槁杂沓,抬眼一望,衰草连天,满目苍黄!
这条路上标志性的“景观”是横跨在小路“ひ”字形顶端的一道石桥,说是桥,其实它只是从邻近水库用于引水灌溉的一道石砌水沟,"桥"的部分是架空在小路上方的一根大铁管道,下面用六、七方高大的石砌方墩牢牢鼎起,而"桥”两端的石砌桥墩随水沟形势延伸,形状酷似两列相向而行的列车。儿时一群小伙伴在割草的间隙,在桥墩水沟下面的石窍间穿梭迂回,攀爬腾跃,用割草的镰刀或自制的模型"武器",随时都能即兴演绎一出乡村少年的"铁道游击队"传奇。水沟在灌溉季节自然清波滚流,水势丰盈,少年们戏闹之后顺便就在它里面洗脸濯足,而其时我们并不知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诗句。几十年过去了,眼下这水沟早被废弃,沟里淤泥封堵,杂草丛生。
早年祠堂谢二太常言:“恁维间,青鞍坡恁是骡嘘马咹的!"青鞍坡即是这条路上靠近老家的一段,据说这条路在民国时期曾是荣威两县商旅的“茶马古道",所以繁喧热闹;而我儿时记忆里,当年每逢“赶场天”,路上行人拖男挈女,亦是不绝于途。只可叹今日小路变“通途",路上竟然骡马无踪,人影凋零。
沿着云盘山脚下宽敞而清冷的水泥路面走上一段后,就该望见前面一丛密密竹林间祠堂的"云髻鬓影"了,但此时我抬眼望见的却是一幢簇新的红砖楼房,这就是老哥新建的房子了吧。穿过竹林的时候,我看见竹林的空隙处积满了无数的笋衣,仿佛是对此间往日岁月的种种记忆,风雨之后剥落一地。于是想起胡兰成在《今生今生》里的一句话:“竹子的好处是一个疏字,太阳斜斜地照进竹林里,真个是疏疏斜阳疏疏竹,千竿万竿皆是人世的悠远。” 刹那之间,一时竟心游清虚,梦萦魂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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