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母舅的母亲老去后,他常常酗酒,喝醉了就打骂几个孩子。两个女儿早早就嫁了人。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后来长大入赘到女方家里。另外一个年龄和我相仿,家中排行老二,我们都叫他“黄鱼鳅儿”。我至今不明白这个绰号的由来,只能猜想是因他经常被老子揪打,渐渐地自己就学得如泥鳅一般的光溜滑脱,以此少受苦厄。二母舅四十几岁就早逝,之后妻子改嫁他乡,一家人由此败落而至最后星散,只留下"黄鱼鳅"只身一人。祠堂西端这两间屋子也就慢慢地倾圮荒废了。
我后来问大哥"黄鱼鳅"的情况,大哥说他就是“懒"。年轻的时候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懒得去看一眼。女方倒是来过一回,看见条件实在太差,就没有再来过。祠堂这边的房子荒废后,村里让他住到了以前生产队用作保管室的那几间土房里。大哥说"黄鱼鳅"本来学过一些泥瓦匠的手艺,但他不愿受人指使,忍不了让人呼来唤去的,所以出去干活总是没干上几天就溜了回来。他在家里也基本不事农活,大概是嫌庄稼从下种到长成,再变成口中的粮食,时间太长了,懒得搞,更懒得等,所以他平时就靠到外面拾荒换钱来维持有天没天的生活。换钱多点就到镇上喝点小酒,有时喝醉了也懒得回家,随便到哪个街边墙角处都能睡上一觉; 如果换的钱太少就买二三个馒头,顺路走到哪儿的池边田头,捧两捧水就把一天的"饭"吃了。若是不想出去,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饿两天,日子也就过去了。后来村里给他办了低保并享受一些特殊困难补助,一个月大约有几百块钱。每个月领了钱的几天,他天天到小镇馆子里要酒要菜,偶尔喝高了还要飘到县城找"小姐“快活一下。这样几天就把钱花光了,然后又去拾荒度日。总之,他一个月有几天乞丐的日子,也有几天“皇上"的生活。村干部找"黄鱼鳅"谈话,希望他能有所改变,他就懒洋洋地说一句:你们不拿钱给我好了。有时过年过节,村里送贫困户的一些猪肉和大米,他不要物,只要钱,村干部就只好把这些东西折算成现钱给他。这几年他那几间土坏房也快成危房了,村里专门找人在旁边给他修了两间砖房,还做了简单的粉刷,可他却仍旧窝在哪几间土房子里,懒得搬过去住。
大约乡邻们对"黄鱼鳅"只是同情、鄙薄,甚至憎恶的吧。然而我听了大哥的讲述,对他这般随心所欲的生活景观一时竟然有些“艳羡"起来,这不就是"道法自然“的老庄哲学最直接最生动的一种生活化呈现吗?
《庄子.秋水》篇里说:有一次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大臣前去请他做官,庄子拿着鱼竿头也没有回,慢悠悠地道:“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快三千年了,国王用锦缎包好把它珍藏在庙堂之上。这只神龟,它是愿意死了留下骨头来让人们珍藏在庙里呢,还是愿意活着在烂泥里摇尾巴打滚呢?"大臣回答说:宁愿活着在烂泥里摇尾巴打滚。 庄子说:那好啊,去你的吧,"吾将曳尾于涂中!"
"神龟"虽然著锦绣,藏巾笥,配享庙堂,但不过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枯骨;而在烂泥塘里的乌龟,虽然巢不过一坑,饮不过满腹,一身泥淖,但却曳尾翻滚,自在逍遥。庄子实在看得太透,他甚至看到了一入“庙堂"必为"枯骨"的危险,所以才辞官不就,宁生而"曳尾于涂中"。
"黄鱼鳅"自然不会有人请他去做官,他没读过几天书,当然更不会有庄子这样洞穿世事的眼光,但他以此也就更加"少私寡欲",从而省去了由各种"欲壑难填"的梦想和抱负带来的烦恼。每天“饥来则食,困来即眠",晏然自足,不亦快哉!他的“泥鳅”这一名号和自在自足的生活况味,实在是“生而曳尾于涂中”的最好注解。
现代文明将人们的"自我"一层一层的包裹在各种绚丽华美的外表之下,心为形累,身为物役,名疆利锁如魔缠身,颠倒妄想如影随行,夹紧“尾巴"尚且如履薄冰,又岂敢放纵恣意地"曳尾于涂中“?
也许黄鱼鳅们的生活在我们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堪,但我们的日子又过得怎样呢?扒开它光鲜亮丽的外表,看一看我们的内心,或者比他还更不堪呢!
《庄子.养生主》有这一样一句话:“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意谓生活在草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啄到一口食,走百步才饮到一口水,可是它并不祈求被收养在笼子里。养在笼子里后,虽然“衣食”无忧,神态貌似健旺,但是却没有自由,所以这不是生命最善最美的存在方式。看来我们与黄鱼鳅们的区别,不过是家禽和野鸡的区别,野鸡在山泽之间自啄自饮,优游自在,或许还明了要为自己、为自由而生,而我们整天在一个"家圈"里忙忙碌碌,营营苟苟却不知道是为了谁,为什么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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