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把那一夜出生的情形放在中间这一间卧室。因为它门向"饭厅"那一排木格窗子,是三间卧室中光线最好的一间,其他两间不但光线很差,而且阴冷潮湿,或许在潜意识里,我是想让自己的出生在经历了一夜的严寒风雪之后,在迎来生命第二天的日子里多一些阳光和热度吧?
紧靠祠堂东端主墙(牌坊)的那一间卧室,它的左边就是"磨坊",右边是大哥住的那一间,前面又有一间用“串夹壁”隔开的祠堂的耳房,我们叫它“小屋"。因为三面都被围堵,后面那面墙也没有开窗,所以这间屋子光线最差,几乎就是一间黑屋子。幸好房顶上的青瓦中间镶有二块长方形的“亮瓦”(玻璃瓦),白天阳光大好的时候,两道方形的光柱从房顶一直斜射到地面,光柱里无数细微的浮尘静谧而闲逸地上下翻滚,仿佛有意在泄露了这尘世间安静而又匆忙隐秘;有月亮的夜晚,如水的月光从两片"亮瓦"中流泻下来,落在帐幔床头,好像坐在床边母亲慈爱的眼神,照着玩得疲乏的孩子们静静入眠。
很早的时候,父亲和大哥沿这屋子后面那堵墙用砖头垒了一个小型仓里,里面专门储存玉米、小麦,有时还会有高粱这些粗粮。屋子前面在靠“饭厅"一边的小门旁放着一个又高又大的椭圆形大木桶,专门用于盛放稻谷。每一次要把谷子从木桶里舀出来“打米”,都需要在一张高凳上再塔上一只小凳子才能扒到木桶边上。如果木桶里稻谷装满,或者在它“水位"很高的时候,我们就站在木桶边用瓢把谷子舀出来,像"泼水"一样地把一瓢一瓢的谷子“泼”到放在地上的箩筐里,那声音“洗洗哗哗"的,伴着我们的笑声,充实而快活;如果稻谷的“水位"严重下降且得不到及时补给,就只能由一个人钻到木桶里,把谷子一点一点的装在背兜里,再由另一个人站在木桶边,把装好谷子的背兜小心翼翼地端出来。
在仓库和木桶中间左边靠墙的地方横放着一张“描金绘彩”的大床,据母亲讲这是祖母解放前跟大地主谢从初当家佣时"赏赐"给她的,估计是他们用腻烦了要换新潮的吧,而这床却古色古香,仿佛明清时代的遗物。床的上方有弧形如皇朝冠冕一般的扁额,床两边各有一块似条幅山水一样的床楹,里面是镂空的竹子和竹叶的造形。上面左右两边用来挂帘钩的两柄角架,里面则是喜鹊、仙鹤之类的浮刻彩绘,后来这床散架后,我把它当作“冲锋枪”,在与小伙伴们的战斗中,它让我的英姿尤显“光芒四射”而力压群雄。床里面内侧上方有一块造形如浮云一般的横板,上面用来叠放衣物,下面两边床角各有一个似香栊一样的梳妆屉。可以说这张床就是一座小巧玲珑的闺阁,但那时在这“闺阁”里却常常横七竖八地睡着我们三兄弟。
(图片来自网络)
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晚上带着我们兄弟仨睡在这张大床上。每天夜里,母亲把我们安顿入睡后,就独自一人坐在床边足踏板上的那一方床头木柜上,为我们几姊妹缝衣做鞋。旁边长形桌案上一灯如豆,灯芯花不时爆落,母亲随即用手中的针拔一下灯芯,于是渐渐黯淡下去的灯光又亮了,灯光中母亲映在墙上的影子又清晰而有节律地晃动起来。后来两个哥哥长大了有了他们自己卧室,而我仍赖在母亲的身边要吃奶。母亲说我吃奶吃到三岁,她想尽各种办法要把我的奶“隔”(断奶)了,甚至为此让大嫂把我带到她家很远的亲戚那儿"隔"了半个月,但回来后仍然要寻奶吃。真个是江山易改,“奶性"难移。最后我这一顽劣的"禀性"竟然是被一个叫"么巴儿"的人给吓"断"了。“么巴儿"因年幼时患重病没有得到及时救治,结果落下严重后遗症,长得口歪眼斜,獠牙裂嘴,缩颈耸肩,看上去十分吓人。“幺巴儿"是母亲的远房亲戚,只是偶尔来我家一趟,我就被他这幅长相吓得来直钻床脚。母亲和家人看我如此怕他,之后见我一要吃奶,便故做惊恐状尖声叫喊:“么巴儿来了!么巴儿来了!“我便吓得飞也似地跑到我们睡的这张床下躲起来。这样反反复复,经过了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钻了多少回床底,在床底下究竟经受了一个怎样的惶恐,终于才把这吃奶的心断了。后来待我长大一点,再看“么巴儿”的样子,其实也并不觉得有多吓人。钱钟书说:“对于极丑的人,多看一眼就是残酷。” 我却觉得无论极丑还是极美,看得多了,看得久了,美的都不再惊艳,丑的不在惊悚,都渐渐消溶于凡俗和平庸,这或许是审美范畴内的“边际效应递减原理”吧?这自然是我后来才明白的道理,但在当时“么巴儿”那幅“尊容”在我断奶的事业上确有首善之功。如果断奶也算一种成长,我就是在这样一种恶梦般地惊吓中开始我的成长的。
这一张仿佛明清时代遗老一般的大床,遮蔽过我幼年的惶恐,也曾包容过我少年的荒谬和放纵。大约我十来岁的时候,住在县城里的一个表弟来我家玩。有一天下午,大人们都上坡干农活去了,我俩百无聊奈,在家中翻箱倒柜起来。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到,就发现床前桌案下有一坛酒。我们打开来尝了尝,觉得很有点甜味(大概里面泡了冰糖之类的),我就到厨房里拿来一只碗和一把勺子,舀一大碗酒到碗里。然后和表弟商议:先一人喝一勺子,喝完后就到床上去摔跤。摔赢了的,作为奖励再喝一勺子,然后再到床上继续摔。如是反复,直得两人喝得趴下,摔不动为止。就这样我和表弟两个喝酒,摔跤;摔跤,喝酒。摔了喝,喝了摔,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双双瘫倒。这样闹腾了一大下午,估计大人们快回来了,我俩看看彼此都满脸通红,像两条醉虾的样子。想到大人回来必定要骂,我们商量先到别处躲起来,等“气色”褪尽再回来。于我俩勉力爬起来,然后我带着表弟一晃二倒地晃到离祠堂不远的“老五”家里来。
老五姓谢,是我们儿时最好的朋友。这里“我们”不仅仅指我们三兄弟,也包括四邻的小伙伴们。老五性格极柔和,善解人意,脸上常带笑容,与之相对,如沐春风。其实老五一家人待人都极好,他家大门几乎从不上锁,邻里的小伙伴们都可以自由出入。我们那儿有一处宅院叫“谢家花园”,实则和花园都不相关,在我儿时的眼里老五家的老宅才是真正的“谢家花园”:虽然这座院落仅有门前土坡上的几棵李子树,门内天井里的一株栀子花和一株老梨树,但我们在其间自由自在的乐趣和由此而感受到的人与人之间纯洁的情谊,正如这里春夏间盛放的梨花的白,李花的白和栀子花浓郁的馨香,它是盛放在我少年心田的一所人性温暖的花园。当李子果压枝头的时候,我们从老五家门前走过,抬手就能摘下几颗树上的李子,虽有些酸涩,但也能一解肚里的谗虫。天井里栀子花开了,我们就大把大把的扯下来,装在衣兜里,一身浓香;或者带几粒花骨朵回家丢在水缸里,在一池清水中静待枙子花开。当然最快乐地是那一株参天的梨树结果的时候,我们爬到树上摘梨子吃,树梢上够不到的,老五或者他的母亲就会拿来一根长竹竿,把梨子打下来。
(图片来自网络)
那一天下午我和表弟醉熏熏地来到老五的家里,老五一家人看到我俩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模样,都很吃惊。我向他们要了一些解酒的方法:喝茶水,洗冷水脸等,都不见效。老五的母亲想了想跟我们说,她听说过一个很有效的解酒的方子,不知道我们敢不敢用?我说只要能解酒,回家不挨骂,什么都可以。老母亲说:“是尿。” 我便立即到老五家厨房里找来一把快废弃掉的陶瓷"条嗝儿”(汤匙),来到大门旁的几个尿桶前,毫不犹豫的干了两"条嗝儿"。
后来我和老五说起当日的情境总是好笑,但我至今丝毫不怀疑他母亲的好意,因为我当时干了两汤匙后,脸色很快好转,回家也没挨骂,可见这民间奇方确有奇效!倘若今天有哪一个小朋友把酒喝醉了,我特别愿意把这有着神奇解酒妙用方子推荐给他。
红包分享
钱包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