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东西两端的主墙之内各有房屋三间,而东端部分再向外延伸,人们依附祠堂的主体建筑又搭建出好几间房屋,其中又有一方小天井。天井的左边是专供磨豆腐的“磨坊”,每一次“磨坊"里的那一方笨重的石磨转动着"吱吱嘎嘎"作响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一边吃力的推磨,一边随着它的节奏“说唱”:“叽叽嘎嘎,要吃嘎嘎;嘻嘻哈哈,要吃豆花。" 天井右边是我家的厨房,这里有柴灶、炭灶、一口用整石凿成的长方形水缸和一方用大石碑铺搭成的案板。这厨房几十年来也积淀了我们一家人不少的喜乐悲辛。记得有一年夏天傍晚,家中大人都上坡干活去了,很晚都没回来,我们三兄弟自作主张在家里做了一大锅小麦糊糊。平时大人们做的都照得见人影,这次我们用的麦粉特别多,而且还加了一小碗大米来煮。三个人分工明确:四哥负责用锅铲在铁锅内搅拌,五哥负责在灶台边拿煤油灯,我就负责在灶门前加柴。糊糊熬到八成熟的时候,在锅里开的"哔哔剥剥"的,香味浓得弥漫了整个老屋。我不时地从灶门前站起来踮起脚往锅里看,又蹲下往灶里加一把柴,然后马上又站起来望着锅里。因为个子太矮灶台又高,一次我突然站起来的就碰到五哥手上拿的煤油灯,煤油灯一下就掉到了锅里。当时我们兄弟仨都吓傻子。父母回来后自然少不了一顿打骂。厨房放水缸的旁边便是通向屋后竹林的那道小门。在天井和厨房的南北端隔墙住着姓谢的两户人家,后来两家人先后迁出,大哥就推倒这一带的老房子,建成了自己现在这幢新楼。
祠堂西边的三间房屋,靠大厅这间是杂物间,另外两间曾经住另一家人,男主人姓曾,因为与我母亲同姓,我们叫他二母舅。二母舅家应该比我们更穷,六个子女,最小的两个刚出生不久就抱养给了别人。他的母亲是一个小脚的老妇人,却极"凶恶",常坐在祠堂西端自家的门前高声叫骂自己的的子孙,骂得尖利刻薄,以至她开骂的日子,在我的印象里总伴随着天色为之泛黄,鸡犬为之噤声的光景。
我印象极深的一次是在二母舅家吃的"包谷砂砂饭”。这种用碎玉米和大米一起蒸的干饭,盛在碗里,玉米似金,大米似银,喷香四溢,简直不啻是天赐的珍馐玉馔。我们家几姊妹常常因为吃饭的问题而被父母责打,我的哥姐们都极有骨气,只要被父母责骂就以"不吃不喝"来抗议。其中尤以五哥抗议的方法最为独特,他见父母要打他了,立即把衣服脱光,一边脱一边大声喊:“反正你们要打的,我就让你们打个够!" (后来我很大以后才醒悟这不过是五哥计谋,因为他这样干过两次后,再也没挨过打)几姊妹中唯有我脸皮最厚,就是被父母追着打,也是围着饭桌转,决不肯轻易丢弃自己的饭碗。而那一次,我不知是受了怎样天大的委屈,竟然选择了离家出走,___这是我少年时期唯一的一次离家出走,虽然只"出走”到隔壁二母舅家里。然而好吃如我无论出走到哪儿都会有口福,我居然在二母舅这样的家里吃了一碗"包谷砂砂饭"。除了那碗饭艳丽浓香的色味,我清楚地记得二母舅在喝了二两红苕酒后,一边吃饭一边不住地叫嚷:"哎呀,哎呀呀,吃包谷砂砂饭,吃包谷砂砂饭啰!"那声音沙哑而高亢,醉意中摇荡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感。
然而那时我非但不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甚而至于以怨报德。因为不久我父亲过生日,请亲戚和邻居们吃饭。二母舅一家人备了一包红纸封的白糖和一张五毛的角票作为礼品,可能自己也觉得实在太寒碜,就让我把礼物交给大人。我却嫌东西太少,竟生生地把他们一家人挡在大门之外。最后还是母亲大气,出来将我臭骂一顿,把二母舅一家恭敬地请到屋里并退回了他们的礼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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