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几乎可以说有人家处人必有竹林。就像人身上的毛发一样,不同的是人越年轻毛发越茂盛,而现在的房子则是越年轻,“毛发"越稀疏。幸好大哥修新房,并未把房前屋后的竹子都砍掉,但我儿时常去的那一片竹林却是早就不在了。好像我很早的时候就懂得竹林只宜独处,不宜群啸,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往往是于夏日的清晨,一个人独自来到竹林,在竹风叶露中一直优游到“日上三竿",看晨光将无数的竹竿和竹叶的影子错落印在地上;有时在中午的时候,搬一把竹椅躺竹阴里,在蝉噪鸟鸣,人响寂历中沉沉地睡去;傍晚吃过了饭,就拿一只小木凳坐在竹林里弓着腰翻看一本又一本的连环画,直到字和画都模糊得看不清。苏辙在他的《墨竹赋》里说文与可“朝与竹为游, 暮与竹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因为观竹之多变,所以后来画竹时才能胸有成竹。而我那时一个人闲来无事时,也喜欢终日耽于老屋旁边竹林的光影之中,却对画画一窍不通,而且以后无论面对什么事,如果没有完全的准备,就会心头发虚,原来在竹林呆久了,非但胸中没有成竹,整个人倒都成了一根“嘴尖皮厚腹中空"的竹笋了。记不起是哪一年的哪一天,我们几兄弟在大哥的带领下,在竹林旁边用鲜嫩的竹筒装上肉,然后竹筒外面涂上一层泥放到火堆烧,等烧好后,快速剥去焦泥,一刀剖开竹筒,竹肉浓郁的清香便在一阵阵热雾中缭绕不去。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而那时我们居然能"雅俗”同享:居有竹,食有肉。
竹林的下方有一口老井,在老家有自来水之前,它是这里二十来户人家家庭饮用水的唯一水源。每天早晨很早就要到这儿排队汲水,有时排队的水桶像长龙一般的排到竹林上方。汲水时一般要两个人,一个人先沿水井壁周边的石墩下到井底负责舀水到桶里,另一个在井上面用力把舀满的水桶提上来。有时水舀太满,会把井底的人洒一身。我一般会争取下井舀水,除了下面的清凉爽快,在舀水的间隙还能临水照影,臭美一番。那时我就对"井底之蛙"这个寓言深表怀疑,你又不是蛙,怎么可能知道人家井底世界的美丽和快意?
转过竹林,便来到大哥的搂房前,房前的空地上集了一大群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仅有一、二张脸依稀能记起,却叫不出名字。彼此点点头,笑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农村的风俗是新年正月的初一、二后,各家都会请上自己的一干亲戚朋友到家里来耍一天,吃二顿饭,以求新的一年亲友之间和眭团结,相互支持。今天正逢大哥请客,客人主要是他的女婿一边的亲戚,由于我好些年不曾回来,多有不识。哥嫂正在厨房里忙碌,出来与我简单地寒喧了几句,又很快进了厨房。我便独自上楼看看。大哥的新房二楼一底,每一层四室两厅,格局大体相似,因为年前几天才修成,除房子正前面贴了白磁砖外,房内还没做任何装修,看上去简陋而粗糙。老房子就在新楼的左下方,我很快来到楼顶,只见四周已新建起不少楼房,我茫然四顾后,向下一望,老屋便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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